傳統書院的現代轉型找九宮格見證(陳平原) By admin2026 年 8 月 9 日分數 傳統書院的現代轉型——以無錫國專為中間作者:陳平原(北京年夜學傳授) 在晚清學制改造年夜潮中,朝野間對于“開學堂,育人才”很快構成共識;不合在于若何看 待源遠流長的書院。“時局多艱,需材尤急”,無法生產堅船利炮的書院,其教學主旨及培 養計劃,非改不成。于是,出現了三種頗有差異的選擇:一、整頓書院,增添西學課程(胡 聘之等);二、保存書院,別的創設講求實學的舊式書院或學堂(廖壽豐等);三、請皇上發 布詔書,“將公私現有之書院、義學、社學、學塾,皆改為兼習中西之學校”(康有為等)。 撤消書院,以便集中人力財力,發展新教導,這一“興學至速之法”,從鄭觀應最早提出, 迭經胡燏棻、李端棻、康有為等的小樹屋幾回再三奏請,終于成為最高統治者的 諭令,通行全國。其間雖有反復,但秋風日緊,年夜樹飄零已成定局(注:參見胡聘之等《請變通書院章程折》、廖壽豐《請專設書院兼課中西實學折》、張汝梅 等《陜西創設格致實學書院折》、康有為《請飭各省改書院淫祠為學堂折》、鄭觀應《亂世 危言·考試》、胡燏棻《變法自強疏》、李端棻《請推廣學校折》及 《清帝諭各省府廳州縣改書院設學校》,分別見舒新城編《中國近代教導史資料》上、下冊 (北京:國民教導出書社,1961)和朱有瓛主編《中國近代學制史料》第一輯下冊(上海:華 東師范年夜學出書社,1986)。)。 清末平易近初的教導改造家寧愿縱論飄渺含混的“三代之學”,而不想觸及近在面前的書院之 利害得掉,能夠有不得已的苦處,好比,不愿意“穿新鞋走老路”,或許擔心舊體制因此“藕斷絲連”等。可這么一來,傳統中國的教導精力,被高懸云端,無法參與20世紀初極富激 情 與想象力的軌制創新。只是在新學制已經完整確立,書院基礎上加入歷史舞臺,教導家們方 才回過神來,對書院的黯然退場表現極年夜的遺憾。好比,以倡導新文明著稱的胡適便年夜 發感歎:“書院之廢,實在是吾中國一年夜不幸事。一千年來學者自動的研討精力,將不復現 于本日。”(注:胡適:《書院制史略》,《東方雜志》第21卷3期,1924年2月。) “此情可待成追憶,只是當時已悵惘。”擅長“以史為鑒”的中國學人,在追懷日益遠逝 的書院的同時,開始“補偏救弊”。于是,為二十世紀中國高級教導,供給了一道不太刺眼 但也無法完整漠視的“風景線”。那即是:或借書院精力改革現代年夜學(如蔡元培、共享會議室胡適), 或嘗試重建已經掉落的書院(如章太炎、馬一浮)(注:參見陳平原:《年夜學之道——傳統書院與二十世紀中國高級教導》共享空間,《嶺南學報》新第 一期,1999年10月。)。在這此中,對傳統書院年夜有好感,可又 能順從浩浩蕩蕩的世界潮水,與現代教導體制接軌的,當推唐武功(字穎侯,號蔚芝,別號 茹經,1865—1954)創辦的無錫國專。 這所“書院式的學校”(注:參閱錢仲聯:《無錫國專的教學特點》,見《文教資料》1985年2期。錢氏乃無錫國專早 期畢業生,1934年回母校任教,其追憶與總結相當出色。),創建于1920年,初名無錫國學專修館,1927年改為無錫國學專 門學院。勵精圖治十年,終于在1928年通過考察調查,被同意立案;1930年得教導部令,更 名私立無錫國學專修學校。抗戰中,在極端艱難困苦的條件下,無錫國專以分歧情勢分別在 桂林、上海兩地辦學。1946年頭春在無錫復校,1950年因經費支絀被合并,撤消建制。三十 年間,曾在無錫國專就讀的校友約一千七八百,此中不乏文史研討方面的杰出人才,如晚期 學生王蘧常、唐蘭、吳其昌、蔣天樞、錢仲聯、魏建猷,后期學生馬茂元、周振甫、馮其庸 、湯志鈞、朱星、王紹曾等。更主要的是,這所學校的課程設置及講課方法,分歧于普通年夜 學的中文或歷史系;其籌建及運營,更富有傳奇顏色。而這背后,牽涉到現代化進程中傳統 文明及教導精力的延續與轉型,值得認真研討。 一、從“救平易近命”到“君子心” 平易近國年間的年夜學校長,頗有出言如山,決定整所年夜學的風格與走向的,如國立年夜學的蔡元 培、梅貽琦、私立年夜學的張伯苓、教會年夜學的司徒雷登等。但一切這些校長,就其與所掌管 的學校的親密水平而言,均不若唐武功之于無錫國專。稱唐校長乃無錫國專的靈魂,一點也 不過分。不只是規劃與創辦,更包含日常的治理與講授,唐師長教師幾乎事必躬親,盡管其眼睛 已經基礎掉明。可以這么說,無錫國專的一舉一動,都帶著明顯的唐武功個人顏色。這天然 是因為學校規模小(頂峰時期學生人數也不過三百人),加上是私立,校長有權“說了算”。 但更主要的是,這般兼及傳統書院的山長與現代學堂的校長,恰是唐武功的自我定位。故必 須將唐師長教師自己的社會閱歷、政治傾向、文明理念與學術尋求考慮進來,剛剛能夠解讀這所 風格獨特的學校。 起首碰著的問題是,作為赫赫有名的路況部上海工業學校(即1896年由盛宣懷奏請籌設的南 洋公學,1921年起更名路況年夜學)的校長,為何辭往現職,跑到無錫創辦小小的國學專修館? 這一點,論者年夜都依據唐武功自己的自述:因目疾日深而辭職,因主旨附近而辦學。可這里 有幾個小問題,牽涉到日后無錫國專的發展標的目的,不克不及不詳加辨析。 依《茹經師長教師自訂年譜》“庚申(1920年)五十六歲”則,不顧路況部以及學校同人的再三 挽留,十月初三日“余遂決計解職回錫”,同年十仲春間剛剛應施肇曾邀請開辦無錫國學專 修館。也就是說,辭職與開館,二者之間沒有必定聯系。但此前半年,唐師長教師已經答應出任 私立無錫中學的校長,并為其制訂章程(注:據無錫市三中《深切懷念老校長唐武功師長教師》(《唐武功師長教師去世四十周年紀念文集》 ,油印本,江蘇無錫,1994)稱,唐日后還專門為無錫中學撰寫校歌:“力拯水火濟生平易近, 即為邦國興承平。”)。此前八年,客籍江蘇太倉的唐武功,已經在無錫 購地建屋,奉父徙居。回過頭來,不難發現,五十六歲的唐武功之所以退隱無錫,并非一時 血汗來潮。早已將無錫作為終老之鄉,這才幹懂得其宣布講學主旨時,凸起“預儲處所自治 之才”。而所謂“惟冀有如羅忠節、曾文正、胡文忠其人者出于其間,改日救吾國救吾平易近, 是區區常日之志愿也”(注:唐武功:《茹經師長教師自訂年譜》,第85頁,無舞蹈教室錫國學專修學校學生會校印,1935年。),除豪杰突起于鄉間的傳統想象外,還凸顯了清末平易近初變革的新思 路:權力下移,處所自治。 而這,正好對應了精研易經、洞明世事的唐武功平生的運動軌跡:京城為官(1892—1907) ,上海辦學(1907—1920),無錫講道(1920—1950)(注:抗戰爆發后,年過七旬的唐武功重要活動在上海,但因仍在從事無錫國專未竟事業,故 不加分別。至于同是一校之長,何來“辦學”與“講道”的區別?這觸及對于二校性質及宗 旨之懂得。)。對于唐師長教師來說,真正的“節骨眼” ,不在年夜清王朝的解體,而是自家的文明基礎。抗戰中堅持平易近族氣節,拒絕出任偽職,這對 于理學家來說,安閒預料之中。曾任商部左侍郎、后又曾代理農工商部尚書的唐武功,辛亥 反動后不只沒有成為遺老,甚至在關鍵時刻,與伍廷芳等聯名通電,請求清帝遜位。這顯然 得益于其盡早離開了污濁的京城,遠走上海辦學。 1907年的遠走上海,并不像自訂年譜上說的,只是為了照顧“父親年邁,思鄉日切”;在 我看來,重要還是官場掉意:一向提攜他的農工商部尚書載振被參劾辭職,唐因此前程迷茫 。而同樣是棄政從教,選擇上海高級實業學堂,而不是北京實業學堂或北京貴胄學校,這倒 是很能顯示唐武功的見識。四年后,唐因上海高級實業學堂改南洋年夜學事上京,年譜里留下 這么一句:“京師氣象,腐敗已極,余小住數日即回上海。”(注:參見唐武功:《茹經師長教師自訂年譜》,第71頁。)十幾年的京官,不克不及說對紅 頂子毫無留戀——自訂年譜里再三出現蒙皇太后召見垂詢如此,可見一斑。陳衍批評唐武功 “學問文章,皆有紗帽氣”(注:參見錢鐘書:《石語》,第43頁,北京:中國社會科學出書社,1996年。),不無事理。可關鍵時刻,當機立斷,告別無可作為的京城與 官場,遠走上海的唐武功,又投身于晚清另一熱門事業:“教導救國”。 就任不久,唐武功上條陳,訂章程,立主旨。除了請求增添經費、擴充專科人數,更強調 “嚴定則程,以品德端其模范,以規律束其身心,庶幾傳授治理有可措手,學生乃能有志上 進,蔚為通才”會議室出租。作為“實業學堂”,自是“大體在培養專門人才,尤以學成致用,振興全 國實業為主”。可監督(校長)唐武功,卻瑜伽教室還有培養通才以及整頓士風的愿看,于是在《咨呈 重訂章程和主旨》中,不忘添上一句“并極意重視中文,以保國粹”(注:參閱《條陳本學堂辦法》和《咨呈重訂章程和主旨》,均見劉露茜等編注《唐武功教導 文選》,西安:西安路況年夜學出書社,1995年。)。這可不是可有可無 的官樣文章,講求實業與保留國粹并重,恰是唐師長教師一輩子奮斗的目標,也是其區別于普通 的洋務官員或理學名臣之處。 曾兩度跟隨載振親王出訪英、法、美、日等國,再加上任職外務部和商部,唐武功對東方 各國的政治、經濟、文明略有清楚,當然清楚“實業救國”與“教導救國”二者穿插的分量 。出長上海實業學堂后,強調“學堂異于科舉,要以崇實為主旨,使人人重于實學”。恰是 由 于這種“尚實”的辦學主旨,加上上海的特別位置,學校程度敏捷晉陞,贏得國外教導界的 好評,畢業生甚至可以直接進進american年夜學的研討院進修。以致唐師長教師不無自得地稱:“余私 心竊計,以為中國東南各省無年夜學,于此,蓋始基之矣。”(注:參見劉露茜等《唐武功對近代高級工程教導的貢獻》,《唐武功教導文選》,第320~34 2 頁。) 1對1教學 作為東南各省年夜學之翹楚的上海路況年夜學,1930年舉行第三十屆畢業典禮,特邀請老校長 前 來訓詞。唐武功先是剖明當初辦學之“區區宏愿,嘗欲興辦實業”,很快地話鋒一轉,引述 諸多孔孟語錄,論證“欲成第一等學問、事業、人才,當先砥礪第一等操行”(注:參見《上海路況年夜學第三十屆畢業典禮訓詞》,《唐武功教導文選》,第231~234頁。)。確是理學 家本質,時刻不忘教導學生若何做人。這般才性,出長“工業專門學堂”,其對于創辦鐵路 或電機專科,改造土木及機械課程,究竟能投進多年夜的熱情,實在值得懷疑。無妨了解一下狀況唐校 長上海十四年間的著作:《國文年夜義》、《前人論文年夜義》、《人格》、《國文陰陽剛柔年夜 義》、《論語年夜義》、《孟子年夜義》、《年夜學年夜義》、《中庸年夜義》、《工業專門學校國文 課本》等。除了理學,就是文學,作為人文學者的唐武功,無可抉剔;可作為專門學堂的校 長,唐師長教師明顯對電機之類缺少興趣。 身為一校之長,唐武功更關心學生的“人格”,而不是具體的“學業”,這完整可以1對1教學懂得 。可即使這般,我還是驚訝唐校長著作時之精神抖擻。1912年,“因胸中欲言者甚多”,唐 校長將制訂校訓的計劃,改成撰寫《人格》一書:“是書主旨,專在發明人性,示以當然之 格。”(注:參見《人格》之“緒言”以及《茹經師長教師自訂年譜》1912年則。)第二年,在致路況部的公函中,唐校長又強調:“居當代而身教育,惟有先以重視 品德為要點。……品德并非空談,唯以人格核之,而后事事乃歸于實。”(注:《致路況部公函商討教導主旨》,《唐武功教導文選》,第109頁。)同年,又將自編 《高級國文講義》八冊函請路況部轉送教導部審查,盼望“以之餉年夜學生徒”。大要是意識 到能夠遭受“不務正業”之譏,唐武功預先擺明“本校國文一課特加留意”的來由:“科學 之進步尚不成知,而先裁減本國之文明,深可痛也!”(注:參見《函路況部致送高級國文講義》,《唐武功教導文選》,第117~119頁。教導部的 復函很是得體:因其只負責審查中學以下教材,“本書不在審定范圍之內,應由編者不受拘束出 版,聽各學校不受拘束采用”。) 作為“工業專門學校”的校長,本該是引進“科學”的先驅,可唐武功卻關心起洶涌彭湃 的西學年夜潮對于本國文明的無情沖刷。這種思慮,顯然超出了具體校長的職權范圍,更像個 深謀遠慮的教導家兼思惟家。假設世道平靜,唐校長一邊推重實學,一邊講求人格,二者互 為補充,未嘗不是好主張。可敏捷突起的五四新文明運動,對于唐校長以“人格”調節“實 學”的計劃,是個致命打擊。本來賴以安居樂業的孔孟學說,現在被北年夜的新秀們掃進了垃 圾堆,這可是唐武功無論若何也不克不及接收的。問題在于,由“文學反動”而“政治反動”, 五四新文明運動如颶風般敏捷推進。上海天然也不破例,校園里,除了“科學進步”與“本 國文明”之此起彼伏,現在又添上“新文明”與“舊文明”的激烈碰撞。而這,對于唐校長 之“決計解職回錫”,我信任有直接的影響。 《茹經師長教師自訂年譜》1920年則在述及因目疾日深而自行解職時,還有這么一句:“自上 年*學后,學風愈覺不靖。”雖是寥寥十二字,卻不成輕易放過,在我看來,這與唐之由年夜 學 校長轉為“講學家居”頗有關系。對于舉世矚目標五四運動,唐武功的態度值得玩味:既公 開發表通電,請求當局諒解學生的“愛國熱忱”,“勿加苛責”(注:《請顧教導年夜局電》,《唐武功教導文選》,第145頁。);同時又對此后校園里難 得平靜不無憂慮——這其實也是蔡元培等年夜學校長以及社會名人的設法(注:參見陳平原、夏曉虹主編:《觸摸歷史——五四人物與現代中國》之“余論”以及有關 蔡元培、章太炎、康有為、胡適等章節,廣州:廣州出書社,1999年。)。對于一個盼望“ 嚴定則程”加強治理的校長來說,這絕對不是好兆頭。 辭職之前,感嘆“學風愈覺不靖”;辭職之后,當即開辦國學專修館,并宣布講學主旨: “吾國情勢日益危殆,蒼生困苦已極,此時為學,必當以君子心、救平易近命為唯一宗旨。”(注:參見唐武功:《茹經師長教師自訂年譜》,第84~85頁。)二者這般共同默契,不會是純粹的偶合。考慮到此后唐武功越來越公開地批評新文明運動, 有來由信任唐氏此舉乃依靠遙深,是人生關口的一年夜轉折。其主要性,一點不亞于1907年的 棄官從教。 在參照朱熹《白鹿書院提醒》、高攀龍《東林會約》等而制訂的《無錫國學專修館學規》 中,唐武功強調“吾館為振起國學,修道立教而設”,故特別重視的是“檢束身心,砥礪品 行”。甩開“振興實業”的口號,專注“維持人性”與“拯救世風”(注:《無錫國學專修館學規》,《唐武功教導文選》,第147~155頁。),對于理學家唐武功 來說,顯然更為得心應手。從籌辦洋務,到講求實學,再到“修道立教”,唐武功的途徑, 在晚清爽派學人中,很有代表性。 經過生光電化、堅船利炮的洗禮,清末平易近初的士年夜夫,已很難再只講仁義、禮儀,而無視 軌制、物質的強鼎力量。只是有感于西學年夜潮使得傳統中國風雅凋落,有違本身的知己與教 養,剛剛自告奮勇,救弊補闕。對此,有需要給予“同情之清楚”。從早年的倡導洋務(“ 奸臣逆子斷不成不談洋務”),呼喚西學(“西學堂之不容不設”)(注:在戊戌政變后一年的《與友人書》中,唐武功專門論證“西學堂之不容不設”,以及“ 奸臣逆子斷不成不談洋務”,參見《唐武功教導文選》,第1~5頁。),到暮年的“振起國學 ,修道立教”,這一轉折,有個人安居樂業的考慮,但更多的是時世推移,而不得不做出的 自我調整。對于積弱貧困的中國來說,“振興實業”與“拯救世風”何者為重,很可難見仁 見智。但若套用唐武功的講學主旨,無錫國專無疑著眼的是“君子心”,而不是真正意義上 的 “救平易近命”。 作為一名別有幽懷的理學家,由“振興實業”轉為“修道立教”,或許說由“救平易近命”轉 向“君子心”,自是本質當行,也自有其獨立價值。問題是,晚清以降,有此情懷共享會議室的不只唐 武功一家,為何無錫國專能獲得驕人的成績,而康有為、章太炎、馬一浮、梁漱溟等人之創 辦書院,便顯得舉步維艱? 平易近國年間的年夜學校長,頗有出言如山,決定整所年夜學的風格與走向的,如國立年夜學的蔡元 培、梅貽琦、私立年夜學的張伯苓、教會年夜學的司徒雷登等。但一切這些校長,就其與所掌管 的學校的親密水平而言,均不若唐武功之于無錫國專。稱唐校長乃無錫國專的靈魂,一點也 不過分。不只是規劃與創辦,更包含日常的治理與講授,唐師長教師幾乎事必躬親,盡管其眼睛 已經基礎掉明。可以這么說,無錫國專的一舉一動,都帶著明顯的唐武功個人顏色。這天然 是因為學校規模小(頂峰時期學生人數也不過三百人),加上是私立,校長有權“說了算”。 但更主要的是,這般兼及傳統書院的山長與現代學堂的校長,恰是唐武功的自我定位。故必 須將唐師長教師自己的社會閱歷、政治傾向、文明理念與學術尋求考慮進來,剛剛能夠解讀這所 風格獨特的學校。 起首碰著的問題是,作為赫赫有名的路況部上海工業學校(即1896年由盛宣懷奏請籌設的南 洋公學,1921年起更名路況年夜學)的校長,為何辭往現職,跑到無錫創辦小小的國學專修館? 這一點,論者年夜都依據唐武功自己的自述:因目疾日深而辭職,因主旨附近而辦學。可這里 有幾個小問題,牽涉到日后無錫國專的發展標的目的,不克不及不詳加辨析。 依《茹經師長教師自訂年譜》“庚申(1920年)五十六歲”則,不顧路況部以及學校同人的再三 挽留,十月初三日“余遂決計解職回錫”,同年十仲春間剛剛應施肇曾邀請開辦無錫國學專 修館。也就是說,辭職與開館,二者之間沒有必定聯系。但此前半年,唐師長教師已經答應出任 私立無錫中學的校長,并為其制訂章程(注:據無錫市三中《深切懷念老校長唐武功師長教師》(《唐武功師長教師去世四十周年紀念文集》 ,油印本,江蘇無錫,1994)稱,唐日后還專門為無錫中學撰寫校歌:“力拯水火濟生平易近, 即為邦國興承平。”)。此前八年,客籍江蘇太倉的唐武功,已經在無錫 購地建屋,奉父徙居。回過頭來,不難發現,五十六歲的唐武功之所以退隱無錫,并非一時 血汗來潮。早已將無錫作為終老之鄉,這才幹懂得其宣布講學主旨時,凸起“預儲處所自治 之才”。而所謂“惟冀有如羅忠節、曾文正、胡文忠其人者出于其間,改日救吾國救吾平易近, 是區區常日之志愿也”(注:唐武功:《茹經師長教師自訂年譜》,第85頁,無錫國學專修學校學生會校印,1935年。),除豪杰突起于鄉間的傳統想象外,還凸顯了清末平易近初變革的新思 路:權力下移,處所自治。 而這,正好對應了精研易經、洞明世事的唐武功平生的運動軌跡:京城為官(1892—1907) ,上海辦學(1907—1920),無錫講道(1920—1950)(注:抗戰爆發后,年過七旬的唐武功重要活動在上海,但因仍在從事無錫國專未竟事業,故 不加分別。至于同是一校之長,何來“辦學”與“講道”的區別?這觸及對于二校性質及宗 旨之懂得。)。對于唐師長教師來說,真正的“節骨眼” ,不在年夜清王朝的解體,而是自家的文明基礎。抗戰中堅持平易近族氣節,拒絕出任偽職,這對 于理學家來說,安閒預料之中。曾任商部左侍郎、后又曾代理農工商部尚書的唐武功,辛亥 反動后不只沒有成為遺老,甚至在關鍵時刻,與伍廷芳等聯名通電,請求清帝遜位。這顯然 得益于其盡早離開了污濁的京城,遠走上海辦學。 1907年的遠走上海,并不像自訂年譜上說的,只是為了照顧“父親年邁,思鄉日切”;在 我看來,重要還是官場掉意:一向提攜他的農工商部尚書載振被參劾辭職,唐因此前程迷茫 。而同樣是棄政從教,選擇上海高級實業學堂,而不是北京實業學堂或北京貴胄學校,這倒 是很能顯示唐武功的見識。四年后,唐因上海高級實業學堂改南洋年夜學事上京,年譜里留下 這么一句:“京師氣象,腐敗已極,余小住數日即回上海。”(注:參見唐武功:《茹經師長教師自訂年譜》,第71頁。)十幾年的京官,不克不及說對紅 頂子毫無留戀——自訂年譜里再三出現蒙皇太后召見垂詢如此,可見一斑。陳衍批評唐武功 小樹屋“學問文章,皆有紗帽氣”(注:參見錢鐘書:《石語》,第43頁,北京:中國社會科學出書社,1996年。),不無事理。可關鍵時刻,當機立斷,告別無可作為的京城與 官場,遠走上海的唐武功,又投身于晚清另一熱門事業:“教導救國”。 就任不久,唐武功上條陳,訂章程,立主旨。除了請求增添經費、擴充專科人數,更強調 “嚴定則程,以品德端其模范,以規律束其身心,庶幾傳授治理有可措手,學生乃能有志上 進,蔚為通才”。作為“實業學堂”,自是“大體在培養專門人才,尤以學成致用,振興全 國實業為主”。可監督(校長)唐武功,卻還有培養通才以及整頓士風的愿看,于是在《咨呈 重訂章程和主旨》中,不忘添上一句“并極意重視中文,以保國粹”(注:參閱《條陳本學堂辦法》和《咨呈重訂章程和主旨》,均見劉露茜等編注《唐武功教導 文選》,西安:西安路況年夜學出書社,1995年。)。這可不是可有可無 的官樣文章,講求實業與保留國粹并重,恰是唐師長教師一輩子奮斗的目標,也是其區別于普通 的洋務官員或理學名臣之處。 曾兩度跟隨載振親王出訪英、法、美、日等國,再加上任職外務部和商部,唐武功對東方 各國的政治、經濟、文明略有清楚,當然清楚“實業救國”與“教導救國”二者穿插的分量 。出長上海實業學堂后,強調“學堂異于科舉,要以崇實為主旨,使人人重于實學”。恰是 由 于這種“尚實”的辦學主旨,加上上海的特別位置,學校程度敏捷晉陞,贏得國外教導界的 好評,畢業生甚至可以直接進進american年夜學的研討院進修。以致唐師長教師不無自得地稱:“余私 心竊計,以為中國東南各省無年夜學,于此,蓋始基之矣。”(注:參見劉露茜等《唐武功對近代高級工程教導的貢獻》,《唐武功教導文選》,第320~34 2 頁。) 作為東南各省年夜學之翹楚的上海路況年夜學,1930年舉行第三十屆畢業瑜伽場地典禮,特邀請老校長 前 來訓詞。唐武功先是剖明當初辦學之“區區宏愿,嘗欲興辦實業”,很快地話鋒一轉,引述 諸多孔孟語錄,論證“欲成第一等學問、事業、人才,當先砥礪第一等操行”(注:參見《上海路況年夜學第三十屆畢業典禮訓詞》,《唐武功教導文選》,第231~234頁。)。確是理學 家本質,時刻不忘教導學生若何做人。這般才性,出長“工業專門學堂”,其對于創辦鐵路 或電機專科,改造土木及機械課程,究竟能投進多年夜的熱情,實在值得懷疑。無妨了解一下狀況唐校 長上海十四年間的著作:《國文年夜義》、《前人論文年夜義》、《人格》、《國文陰陽剛柔年夜 義》、《論語年夜義》、《孟子年夜義》、《年夜學年夜義》、《中庸年夜義》、《工業專門學校國文 課本》等。除了理學,就是文學,作為人文學者的唐武功,無可抉剔;可作為專門學堂的校 長,唐師長教師明顯對電機之類缺少興趣。 身為一校之長,唐武功更關心學生的“人格”,而不是具體的“學業”,這完整可以懂得 。可即使這般,我還是驚訝唐校長著作時之精神抖擻。1912年,“因胸中欲言者甚多”,唐 校長將制訂校訓的計劃,改成撰寫《人格》一書:“是書主旨,專在發明人性,示以當然之 格。”(注:參見《人格》之“緒言”以及《茹經師長教師自訂年譜》1912年則。)第二年,在致路況部的公函中,唐校長又強調:“居當代而身教育,惟有先以重視 品德為要點。……品德并非空談,唯以人格核之,而后事事乃歸于實。”(注:《致路況部公函商討教導主旨》,《唐武功教導文選》,第109頁。)同年,又將自編 《高級國文講義》八冊函請路況部轉送教導部審查,盼望“以之餉年夜學生徒”。大要是意識 到能夠遭受“不務正業”之譏,唐武功預先擺明“本校國文一課特加留意”的來由:“科學 之進步尚不成知,而先裁減本國之文明,深可痛也!”(注:參見《函路況部致送高級國文講義》,《唐武功教導文選》,第117~119頁。教導部的 復函很是得體:因其只負責審查中學以下教材,“本書不在審定范圍之內,應由編者不受拘束出 版,聽各學校不受拘束采用”。) 作為“工業專門學校”的校長,本該是引進“科學”的先驅,可唐武功卻關心起洶涌彭湃 的西學年夜潮對于本國文明的無情沖刷。這種思慮,顯然超出了具體校長的職權范圍,更像個 深謀遠慮的教導家兼思惟家。假設世道平靜,唐校長一邊推重實學,一邊講求人格,二者互 為補充,未嘗不是好主張。可敏捷突起的五四新文明運動,對于唐校長以“人格”調節“實 學”的計劃,是個致命打擊。本來賴以安居樂業的孔孟學說,現在被北年夜的新秀們掃進了垃 圾堆,這可是唐武功無論若何也不克不及接收的。問題在于,由“文學反動”而“政治反動”, 五四新文明運動如颶風般敏捷推進。上海天然也不破例,校園里,除了“科學進步”與“本 國文明”之此起彼伏,現在又添上“新文明”與“舊文明”的激烈碰撞。而這,對于唐校長 之“決計解職回錫”,我信任有直接的影響。 《茹經師長教師自訂年譜》1920年則在述及因目疾日深而自行解職時,還有這么一句:“自上 年*學后,學風愈覺不靖。”雖是寥寥十二字,卻不成輕易放過,在我看來,這與唐之由年夜 學 校長轉為“講學家居”頗有關系。對于舉世矚目標五四運動,唐武功的態度值得玩味:既公 開發表通電,請求當局共享會議室諒解學生的“愛國熱忱”,“勿加苛責”(注:《請顧教導年夜局電》,《唐武功教導文選》,第145頁。);同時又對此后校園里難 得平靜不無憂慮——這其實也是蔡元培等年夜學校長以及社會名人的設法(注:參見陳平原、夏曉虹主編:《觸摸歷史——五四人物與現代中國》之“余論”以及有關 蔡元培、章太炎、康有為、胡適等章節,廣州:廣州出書社,1999年。)。對于一個盼望“ 嚴定則程”加強治理的校長來說,這絕對不是好兆頭。 辭職之前,感嘆“學風愈覺不靖”;辭職之后,當即開辦國學專修館,并宣布講學主旨: “吾國情勢日益危殆,蒼生困苦已極,此時為學,必當以君子心、救平易近命為唯一宗旨。”(注:參見唐武功:《茹經師長教師自訂年譜》,第84~85頁。)二者這般共同默契,不會是純粹的偶合。考慮到此后唐武功越來越公開地批評新文明運動, 有來由信任唐氏此舉乃依靠遙深,是人生關口的一年夜轉折。其主要性,一點不亞于1907年的 棄官從教。 在參照朱熹《白鹿書院提醒》、高攀龍《東林會約》等而制訂的《無錫國學專修館學規》 中,唐武功強調“吾館為振起國學,修道立教而設”,故特別重視的是“檢束身心,砥礪品 行”。甩開“振興實業”的口號,專注“維持人性”與“拯救世風”(注:《無錫國學專修館學規》,《唐武功教導文選》,第147~155頁。),對于理學家唐武功 來說,顯然更為得心應手。從籌辦洋務,到講求實學,再到“修道立教”,唐武功的途徑, 在晚清爽派學人中,很有代表性。 經過生光電化、堅船利炮的洗禮,清末平易近初的士年夜夫,已很難再只講仁義、禮儀,而無視 軌制、物質的強鼎力量。只是有感于西學年夜潮使得傳統中國風雅凋落,有違本身的知己與教 養,剛剛自告奮勇,救弊補闕。對此,有需要給予“同情之清楚”。從早年的倡導洋務(“ 奸臣逆子斷不成不談洋務”),呼喚西學(“西學堂之不容不設”)(注:在戊戌政變后一年的《與友人書》中,唐武功專門論證“西學堂之不容不設”,以及“ 奸臣逆子斷不成不談洋務”,參見《唐武功教導文選》,第1~5頁。),到暮年的“振起國學 ,修道立教”,這一轉折,有個人安居樂業的考慮,但更多的是時世推移,而不得不做出的 自我調整。對于積弱貧困的中國來說,“振興實業”與“拯救世風”何者為重,很可難見仁 見智。但若套用唐武功的講學主旨,無錫國專無疑著眼的是“君子心”,而不是真正意義上 的 “救平易近命”。 作為一名別有幽懷的理學家,由“振興實業”轉為“修道立教”,或許說由“救平易近命”轉 向“君子心”,自是本質當行,也自有其獨立價值。問題是,晚清以降,有此情懷的不只唐 武功一家,為何無錫國專能獲得驕人的成績,而康有為、章太炎、馬一浮、梁漱溟等人之創 辦書院,便顯得舉步維艱? 二、還有淵源的“東家教南學術” 在教導史家眼中,晚清之書院改學堂,目標是使中國教導走上“與國際接軌”的康莊年夜道 。故論及書院教導,基礎上截止于“清末書院改造”,或許“書院軌制的近代化進程”,偶 爾顧及“近現代對書院精力的發揚”(注:參見李國鈞主編:《中國書院史》,第二十二章,長沙:湖南教導出書社,1994;陳谷 嘉、鄧洪波主編:《中國書院史資料》,第六編,杭州:浙江教導出書社,1998。),也都未能給予認真的清算與公平的評判。反而是思 想史家,會對章太炎、馬一浮等人的書院講學感興趣,因為這是一種有幻想、有信心,象征 意義遠年夜于實際後果的可貴嘗試。 二十年月初,有感于“文學反動”與“收拾國故”所向無敵,對“忠信篤行”等傳統倫理 品德形成極年夜沖擊,南京高師(東南年夜學)的傳授們借《學衡》雜志奮起反擊,與新文明分庭 抗禮,構成南北對峙局勢(注:胡先骕:《樸學之精力》(《國風》8卷1期,1936年10月)稱:“五四以后一落千丈之學 風,至近年乃年夜有轉變,未始非《學衡》雜志潛移默化之功也。”此乃個中人的自我表揚, 缺乏為憑。但《學衡》諸君之力主“昌明國粹,熔化新知”,確與五四新文明人態度迥異。 進進九十年月,學衡派的文明守舊主義立場,獲得不少“清楚之同情”。)。撇開當初論戰時的激憤之辭,年夜致而言,南方學者銳意改革, 自是不難流于空疏;南邊學者功力深摯,可又不免難免過于守舊。張其昀關于“眾人多稱南高學 風偏于守舊,這是一誤解,與其稱為守舊,不如稱為謹嚴,較近事實”的辯解(注:張其昀:《南高的學風》,《國風》7卷2期,1935年9月。),在我看來 ,實屬多余。因文舞蹈教室明理念的“激進”/“守舊”與治學態度之“空疏”/“謹嚴”,不是一個 層面上的問題。而胡適所說的“南邊史學勤苦而太信古,南方史學能疑古而學問太簡陋。將 來中國的新史學須有南方的疑古精力和南邊的勤學功夫”(注:《胡適的日記》,第438頁,北京:中華書局,1985年。),雖是持平之論,卻忘了南北學 者治學態度的差異,其實隱含著政治立場與文明幻想的沖突,很難靠學養或方式來調適。 在二三十年月的中國學界,與《學衡》雜志(1922—1933)文明理念附近的,除散落各地的 專家學者,還包含若干很有特點的私家講學機構。1918年籌備、1922年正式成立于南京的支 那內學院,雖由沈曾植、陳散原、章太炎代為撰寫“緣起”與“簡章”,掌管人歐陽竟無也 有“須復宋明講學精力之教導”的說法,但畢竟近于居士道場而不是傳統書院(注:參見徐清祥、王國炎:《歐陽竟無傳》,第七章,南昌:百花洲文藝出書社,1995年。)。卻是唐文 治1920年創辦于無錫的國學專修館、康有為1926年創辦于上海的天游學院、章太炎1935年創 辦于蘇州的章氏國學講習會,都以“國學”相號召,對抗其時已經如日中天的“新文明”。 風趣的是,這些有影響的私家講學,均集中在江蘇一省(上海舊屬江蘇,二三十年月江蘇省 的教導、文明組織多仍在上海活動)。真應了那句名言:“東南學術,還有淵源。” 據張耀翔在《清代進士之地輿的分布》一文所做的統計,清代一甲狀元、榜眼、探花共342 人,此中江蘇就有119人,占34.8%,浙江81人,占23.7%,安徽18人,占5.2%。(注:轉引自楊念群:《儒學地區化的近代形態》,第270頁,北京:三聯書店,1997年。)三者加起 來,共218人,占63.7%。雖然科考功名并非人才的獨一指標,但據此可約略看出一地之教導 及文明水準。故梁啟超在《近代學風之地輿的分布》所下的判斷:“一代學術幾為江浙皖三 省所獨占”(注:梁啟超:《近代學風之地輿的分布》,見《飲冰室合集·文集》第14冊,上海:中華書 局,1936年。),還是年夜致可托的。 正因為文明積累深摯,在社會/學術轉型教學場地中,東南士子天然不甘只是充當副角;更何況舊學 基礎深摯者,一定惡感新學之“急躁”,也有才能與之爭鋒。考慮到平易近初浙江學人年夜舉進京 ,占據北年夜等主要地位,甚至有盤踞操縱學界之嫌(注:桑兵的《五四前后的北年夜新文明派》(打印稿)搜集了不少被排擠者的牢騷,值得參考。);而早在晚清,“徽籍學者大批涌進江 浙地區,形成了安徽書院的學術真空狀態”,難以產生學術年夜師(注:參見楊念群《儒學地區化的近代形態》第478頁。)。十分困難涌現出若干新 銳(如陳獨秀、胡適),又都跑到北京興風作浪往了。這樣,二十年月中國,有資格也有才能 代表傳統文明與學術的,確實非江蘇學人莫屬。這就難怪南京學界自覺飾演主流之外“另一 種聲音”的代表。當然,考慮到晚清以降學者們年夜都四處求學,轉益多師,客籍不再是決定 性原因,故這里更重視講學者的棲身地。 一地學風與一地平易近風相勾連,無錫國專之得以勝利,與當地士紳的財政支撐,以及平易近間的 文明需求年夜有關系。有興趣講學的“當世年夜儒”,非只唐武功一家;借私家講學弘揚國粹的, 也非只無錫國專一處。但只要無錫國專能夠獲得足夠的當地生源,以及相對富餘的辦學經費 。 1926年,康有為在上海創辦“研討六合人物之理,為全國國家之用”的天游學院,底本準 備辦成正規年夜學,因經費無著,只好改在上海愚園路自家室第設教。登報招生后,應者寥寥 。好在“康圣人”豪氣不減當年,做了很是出色的自我辯解:“上海各年夜學人數動輒千百, 我院只要二三十人并不為少。耶蘇有門徒十二人,另有一強盜在內。今其教遍于全國,豈在 多乎。”(注:參見蔣貴麟《追憶天游學院》和任啟圣《康有為暮年講學及其去世之經過》,夏曉虹編 :《追憶康有為》,第459~477頁,北京:中國廣播電視出書社,1997年。)可此一時彼一時,康有為暮年處境,不要說無法比擬耶穌傳教,與早年萬木草堂 講學比擬,也已不成同日而語。 與康有為上海講學之凄清截然相反,章太炎的蘇州講學則顯得非常熱鬧講座場地。1935年9月,太炎 師長教師創辦“以研討固有文明、培養國學人才為主旨”的章氏國學講習會(注:參見《章氏國學講習會簡章》,《章太炎年譜長編》,第960頁,北京:中華書局,1979 年。)。因有眾多官場聞 人與學界名人捧場(注:學會的發起人朱希祖、錢玄同、黃侃、汪東、吳承仕、馬裕藻、潘承弼等,以及贊助人 段祺瑞、宋哲元、馬相伯、吳佩孚、李本源、馮玉祥、陳陶遺、黃炎培、蔣維喬等,均為政 界聞人與學界名人,有很年夜的號召力。),加上諸門人充當講師協助教學(注:如朱希祖、汪東、孫世揚、諸祖耿、潘承弼、沈延私密空間國、徐復等。),創辦之初的章氏國學講習會,可稱 得上“盛況絕後”(注:參見沈延國《章太炎師長教師在蘇州》和湯炳正《憶太炎師長教師》,二文均載陳平原等編《追 憶章太炎》,北京:中國廣播電視出書社,1997年。)。可有一點不應該忘記,這筆數目不小的辦學經費,乃蔣介石的“私家 饋贈”。此“都下故人之情,有異官祿”,故無妨用以辦學的萬金(注:章太炎《與王宏先書》有云:“前月杪,丁君鼎丞又來致中心問疾之意,且以醫藥見惠 ,此既都教學下故人之情,有異官祿,故亦不復強辭;然無功受貺,終有不安。因往臘已在此間 發起講習會,即以此款移用,庶幾人己兩適。”),一向支撐學校的運轉 與《制言》雜志的出書,直到1941年承平洋戰爭爆發學校停辦,剛剛“所有的用罄”(注:參見《制言》63期所載出入賬目。)。 其實,在二十世紀中國,一切“年夜儒講學”,都無法回避不太“優雅”的經費問題。獨立 于現代教導體制之外的“講習會”或“專修館”,沒有功名引誘,也不教謀外行藝,可想而 知,愿意付費問學者,數量不成能良多;因此,單靠學費,無法維持正常運轉。既不像康有 為那樣捉襟見肘,也并非如章太炎依附當局饋贈,唐武功的無錫講學,靠的是平易近間贊助。自 施肇曾投進第一筆經費(開辦費八千,終年經費每年一萬)起,無錫國專重要依附處所士紳的 捐贈,非但弦歌不輟,且日漸擴年夜規模,完美設施。關于無錫國專的經濟狀況,《茹經師長教師 自訂年譜》中頗多記載,總的來說運作傑出,沒有出現年夜的危機(注:唐武功《茹經師長教師自訂年譜》第84~85頁、88頁、108頁等分別記載了年夜筆的捐贈。而10 2頁、118頁說起因學校擴充或校董捐錢停滯而形成的困難,筆鋒一轉,又年夜談學校若何發展 。1933年新校舍落成,同時落成的還有忠義孝悌祠的改建,后者的價格由唐武功和錢基博承 擔,見《茹經師長教師自訂年譜》第120頁。)。 自古富庶的江南,在晚清開始的以上海為中間的工業化海潮中,“近水樓臺先得月”。二 十年月的無錫,雖也同樣遭遇戰火蹂躪,畢竟工商業發達,經濟實力雄厚。更主要的是,這 里的士紳受傳統中國文明影響,熱心于贊助教導事業。遠在戊戌變法之前,無錫就開始創辦 舊式學校,並且均為平易近間私立。錢穆對其家鄉人“重名猶過于厚利”的習性,有相當出色的 描寫:“凡屬無錫人,在上海設廠,經營獲利,必在其本鄉設立一私立學校,以助處所教導 之發展。”(注:錢穆:《八十憶雙親·師友雜憶》,第232頁,長沙:岳麓書社,1986年。)《師友雜憶》舉的例子,還包含無錫巨商榮德生之創辦江南年夜學,以及“無錫 巨商唐家,請太倉唐蔚芝來無錫創辦一國學專修館”。后說禁絕確:最早動議并出資興辦國 學專修館的,是錢塘人施肇曾;只是后來跟進的,確以無錫士紳為主(注:據1991年發行的《無錫國學專修學校校友錄》所收《無錫國專校董名錄》,28名董事中 ,浙江3名,上海2名,余者均為江蘇人士。而江蘇籍董事中,無錫又獨占16席。)。正因有此傳統,無 錫一縣,在教導方面,往往開風氣之先。二三十年月影響深遠的社會教導運動,江蘇是領頭 羊,而無錫又是“江蘇社會教導的策源地”,這也可見當地平易近眾及當局對普及教導的重視(注:《無錫教導周刊·社會教導專號》(1934年8月)對其時無錫的生齒、職業、識字率(66%) 、社會教導設施及經費等,有認真的統計。若此統計資料屬實,則臧佛根為此專號所作《序 言》以及華晉吉《無錫社會教導史略》所說的無錫為江蘇甚至全國社會教導的策源地,年夜致 可托。另據同專號轉載的《全國平易近教館統計》,其時全國共有平易近眾教導館728處,而江蘇一 省占了225處,將近三分之一。)。 除了無錫處所鄉紳的教導理念,還必須考慮唐武功的文明幻想與個人魅力。應該說是二者 一拍即合,天衣無縫,否則,無錫人何須恭請客籍太倉的唐武功?曾為京官的唐武功,自190 7年急流勇退,赴上海辦學以后,便非常熱心江蘇的處所事業。先后出任江蘇教導總會會長( 1908)、江蘇處所自治總理(1910)以及各種同交流鄉會、賑災會的會長。當會長不只是滿足虛榮 心,還要出錢出力——尤其是賑災的時候。讀《茹經師長教師自訂年譜》及各種回憶文章,不難 發現唐武功對于處所教導及慈悲事業的投進。這與早年之堅信“全國惟能愛其鄉土者,然后 能愛其國家”,故“欲高低數千年”、“縱橫億萬里”者,“當自鄉土始”(注:《匯刻太倉舊志五種序》,《唐武功教導文選》,第23~25頁。),可說是一脈 相傳。而這,其實恰是傳統中國政治的游私密空間戲規則:“從來名宦年夜臣,退老居鄉,多知恭順桑 梓,敬宗恤族,于處所有貢獻。”(注:錢穆:《八十憶雙親·師友雜憶》,第235頁。)只是由于現代都會的興起,使得城鄉之間的物質、文明 程度以及醫療條件敏捷拉開距離,以后的“名宦年夜臣”,“退老”但不“居鄉”,更別說服 務桑梓,于處所有所貢獻會議室出租了。 三、“東林”抑或“南菁” 雖曾隨使出訪japan(日本)及英、法、比、美諸國,參觀過牛津年夜學等有名學府,協助撰寫“歐美 風教,沿途景物,詳載靡遺”的《英軺日記》(注:1903年上海文明書局發行的載振《英軺日記》,唐武功究竟起多高文用,是代筆,還是 編纂,今朝學界尚無定論。盡管有載振兒子溥銓關于其父只是粗通文墨不擅寫作的回憶(參 見《無錫國專在廣西》第46頁),我還是傾向于維持《茹經師長教師自訂年譜》的說法:“公務 之暇為載年夜臣編《英軺日記》成”,而不為唐爭“著作權”。),再加上執掌上海工業專門學校達十四年之 久,唐武功對西學其實沒有幾多清楚,也缺少起碼的興趣。故其掌管無錫國專,所倚賴的, 只能是外鄉的學術資源。 早年就讀清代四年夜書院之一的南菁書院,先后受業于黃以周、王先謙等經學年夜師;獨立辦 學時,選擇的又是有東林書院“光榮傳統”的無錫。依常理推測,唐武功辦學的重要靈感, 應來自這兩所同樣聲名顯赫但風格迥異的書院。既然是風格迥異,就很難簡單疊加,而必須 有所選擇。對于東林、南菁的褒貶,觸及無錫國專的發展標的目的,不成失落以輕心。 主張“實事求是,莫作調人”的南菁書院,“其自修與研討之精力,實在令人信服”;至 于“明朝太監專政,乃有無錫東林書院學者出而干預,宣傳建議,聲勢極張……前者逝世后者 繼,其制造輿論,干預朝政”(注:胡適:《書院制史略》,《東方雜志》第21卷3期,1924年2月。),更是令胡適等后世學人感歎不已。顧憲成、高攀龍諸君之 講學,本來自有主張,可后人年夜都只記得其關心國事,無意中遺忘了其理學方面的思慮與著 述。從黃宗羲之贊嘆“一堂師友,冷風熱血,洗滌乾坤”(注:《明儒學案》卷五八《東林學案》,《黃宗羲選集》第八冊,第727頁,杭州:浙江古籍 出書社,1992年。),到張君勱之表揚其“不單講學 ,並且論政”(注:張君勱:《書院軌制之精力與學海書院之設立》,《新平易近月刊》1卷7~8期,1935年12月 。),雖然時世遷移,讀書人對東林書院的想象沒有改變。 既然在無錫講學,很天然地,人們會以歷史上曾名滿全國且至今仍有流風余韻的東林書院 作 為標準,對之對比權衡。1933年3月14日,章太炎在無錫國專作題為《國學之統宗》的演講 ,稱“今欲改進社會,不宜單講理學,坐而言,要在起而能行”,具體的榜樣就是“無錫鄉 賢,首推顧、高”。同年10月22日,章又再次蒞臨演講,這回更是直截了當地強調“無 錫本東林學派發源之地”,并嘆惜“東林之學,至清中葉而闃焉無聞”(注:參見章太炎的《國學之統宗》和《適宜于本日之理學》,載《制言》54期、57期。)。推重顧、高二君 之氣節,這與唐武功沒有差異;可要說無錫國專的當務之急是恢復東林書院傳統,則非唐先 生所能認同。 1920年作《無錫國學專修館學規》,說起高攀龍的《東林會約》,重視的是“檢束身心, 砥礪操行”(注:《無錫國學專修館學規》,《唐武功教導文選》,第147頁。);1930撰《國專學生自治會季刊題辭》,稱“惟相與考德問業,砥礪修名,如 高景逸之《東林會約》”(注:唐武功:《國專學生自治會季刊題辭》,《國專學生自治會季刊》,1930年12月。)。再加上1926年出資刻印《高忠憲公別集》,1933年新校舍落成 ,“布置膳堂,懸王文成、高忠憲、顧亭林、陸桴亭四師長教師遺像”,應該說唐武功對高攀龍 是推重備至的。可到具體評論時,或稱賞“論學精煉處極多”,或表揚高風亮節,就是從不 直接說起“東林黨人”的政治抗爭(注:參見《茹經師長教師自訂年譜》,第100頁、第120頁以落第26頁。)。 為《國學專修館十五周年紀念刊》作序,應該說是樹立自家學術傳統的最佳時機,唐師長教師 還是警惕翼翼地回避近在天涯的東林書院:“則夫開鹿洞、表鵝湖、紹龍場之心傳,與夫正 人心、救平易近命之事業,當吾校三十周年紀念,必有發揚光年夜之者。”(注:《國學專修館十五周年紀念刊序》,《唐武功教導文選》,第271頁。)為什么?無妨先了解一下狀況 他在《無錫國學專修館學規》中對孟子“自任以全國之重”和顧亭林“全國興亡,匹夫有責 ”的解說:“謂學者當任全國之重,研討全國之務,非謂干預全國之事。人人能各安其天職 ,各勤其職業,斯全國治。”(注:《無錫國學專修館學規》,《唐武功教導文選》,第155頁。)這般立說,與唐師長教師曾立朝為官有關,即深知其中厲害,不 愿惹起當局的猜疑。這很不難招來“巴結權貴”、“奴顏傲骨”之類的譏諷。可批評新文明 ,倡導儒家學說,不見得就是有興趣擁護國家的主流意識形態;抵抗黨化教導,代之以儒家倫 理,講氣節,求忠義,也不見得一無是處。 無錫國專的校友津津樂道于唐師長教師處理危機時之靈活機動(注:黃漢文《記唐武功師長教師》關于“驗印風波”的描寫,最為出色,見《無錫國專在瑜伽場地廣西》 ,第76~77頁,蘇州年夜學(原無錫國專)廣西校友會主編,非賣品,1993年。),這一點,顯然分歧于章太炎 、 馬一浮的名流派頭:一言分歧,指袖而往。章、馬堅持了學者的尊嚴,值得稱道;可真要辦 教導,無法不跟權要打交道,也不克不及不有所妥協。“識時務”的唐師長教師,極力表揚高教學場地攀龍的 氣節,但卻不愿意給人追摹東林書院的印象。因為,執政者永遠不盼望書院成為“諷議朝政 ,裁量人物”的場所——無論過往,還是未來。 當然,還必須考慮南菁書院的傳統。眾人之稱道“清代四年夜書院”,重視的是其學術上的 成績,而不是政治上的抗爭。甚至可以這么說,清代辦得好的書院,都在抵抗科考制藝的同 時 ,決心回避東林書院的議政傳統。作為南菁書院的主講,黃以周強調“專肄經史辭賦,一洗 舊習”,選編課藝時,重視的是“深訓詁、精考據、明義理之作”(注:黃以周:《南菁講舍文集序》,《南菁講舍文集》,光緒十五年刊本。)。而門生繆荃孫為黃以 周撰墓志銘,更是這般著墨:“師長教師教以博文約禮,實事求是。道高而不立門戶,常語門弟 子曰:前代之黨禍可鑒也。”(注:繆荃孫:《中書銜處州府學傳授黃師長教師墓志銘》,《續碑傳集》卷七十五,上海古籍出 版社1987年影印本。) 這里所說的家教“前代之黨禍”,指的恰是東林黨人之“講學兼議政”。辦教導分歧于立學說 ,需求持之以恒的盡力,不單無法意氣用事,有時還難免含垢忍辱。作為前朝高官,唐武功 深知世道艱難;為保留學校而警惕翼翼,其實無可厚非。可這么一來,出現一風趣的局勢: 飯廳里懸掛楊繼盛的聯語“鐵肩擔道義,棘手著文章”,但落實到具體的辦學標的目的,無錫國 專追摹的,其實是唐師長教師早年就讀的南菁書院。 四、“國學”作為專科 傳統中國推重的是“通人之學”。歷代書院中,也有側重專科訓練的(如醫學、術數、軍事 、 工藝等),但此乃“邊緣性知識”,不是讀書人心目中的正路。讀書人鉆研的是作為國家意 識形態的儒家學說,其目標是通過科舉考試,成為國家治理機器的一部門,實現“治國平天 下”的幻想。 晚清開始出現專攻西學的書院(從“方言”到“格致”)。而廢除科舉考試后,西式學堂成 為年夜勢所趨。張之洞之創建“存古學堂”(注:《中國近代學制史料》第二輯下冊(上海:華東師范年夜學出書社,1989)收有一輯關于各 地“存古學堂”的文章,此中包含《學部修訂存古學堂章程》,可見當年清當局及士年夜夫為 “保留國粹”所做的盡力。),將“國學”作為“專門”來修習,預示著眾人 政治立場及文明心態的年夜轉移。已經從“半部《論語》治全國”,年夜踏步后退為“保國粹, 存書種”。即張之洞《奏設存古學堂折》(1907)所說的:“列朝子史,事理博賅,各體詞章 ,軍國資用,亦皆文明之輔翼,宇宙之精華,豈可聽其陵夷,漸歸泯滅!”(注:張之洞:《奏設存古學堂折》,見《中國近代學制史料》第二輯下冊,第503頁。) 曾經是讀書人命脈的孔門學說,現在成了專修課程。強調“客觀研討”的同時,實際上已 經將其從日常生涯中剝離出來。新文明人之從“文學反動”敏捷轉為“收拾國故”,并沒有 使“國粹”擺脫日漸邊緣化的拮據地步。1918年北京年夜學籌設研討所(1922年研討所國學門 剛剛有用運作)(注:參見拙著《老北年夜的故事》,第85~94頁,南京:江蘇文藝出書社,1998年。),1925年清華學校創建研討院國學門,再加上從二十年月中期起,教會年夜 學(如燕京年夜學、輔仁年夜學、金陵年夜學、齊魯年夜學、嶺南年夜學等)也都先后設立了研討國學的 專門機構(注:參見陶飛亞、吳梓明:《基督教年夜學與國學研討》第六章“三十年月教會年夜學的國學熱 ”,福州:福建教導出書社,1998年。)。一時間,談論國學成為風尚,年夜有將其作為評判年夜學研討水準的意味。實際上 ,只需在中國辦學,就必須貼近外鄉的文明學術與社會生涯;並且,比起基礎尚淺的“西學 ”來,二十年月的中國學界,“國學”明顯不難出成績。 就學校規模、研討經費、社會著名度而言,在二十年月的“國學熱”中,無錫國專毫無優 勢可言。但有一點,師生們強烈的文明認同感——即依舊生涯在“傳統”之中,這是其它年夜 學的師生所不具備的。接收教導部考核并更名“無錫國學專門學校”后,辦學主旨略有改變 ,不再提“君子心,救平易近命”,而是:“研討本國歷代文明,明體達用,發揚光年夜,期于世 界文明有所貢獻。”即使這般,無錫國專的師生依舊是“別有幽懷”,不盼望只是從事卓有 成效的“客觀研討”。 唐武功特別喜歡引證1931年國聯教導科代表唐克爾·培根參觀無錫國專后所發的感歎:“ 我們來中國看過良多學校,讀的是洋裝書,用的是洋筆,充滿洋氣。這里才看到純粹中國文 化的學校,才看到線裝書和毛筆桿。”(注:參見《文教資料》1982年7~8期上“唐武功與無錫國專資料”所收金易占、楊廷福等二 文。別的,黃漢文《緬懷唐武功師長教師》(《文教資料》1985年2期)提到一趣事:“學校檢查 聽講筆記,我因‘橫行、用鋼筆寫,不記分’(陸師長教師的批語這般)。”所謂“不記分”,即 “作零分計”。這般規定,可見主事者眼中“毛筆”之位置。)在1933年出書的《國專季刊》上,對此事有比較詳 細的報道。培剷除談及國學之主要性,更宣稱:“1對1教學貴校為研討‘國學’之最高學府,負有保 存固有文明之責,與通俗學校之任務分歧。”(注:健實:《國聯教導考核團蒞錫來校演講志略》,《國專季刊》,1933年5月。)這話確定說到了無錫國專師生的心田上—— 盡管北年夜等名校的學者們不見得認可。 在無錫國專,無論講學的“年夜儒”,還是莘莘學子,都有一共識:以“繼絕學”自命。這 種精力狀態,相當動人。老師“痛舊品德之淪喪,新文明之貌同實異”,“深愿以淑人心扶 世道救中國”(注:唐武功:《廣思辨錄序》,《國專月刊》1卷4號,1935年6月。);學生則譴責新學之士“見異思遷,拋荒古訓”,接下來就是:“于戲!學 之不講,先圣有憂,繼絕振微,當仁不讓!”(注:《發刊詞》,《國專學生自治會季刊》,1930年12月。)而一切這些論說,都直接針對北年夜為代表的 新文明。 魏建猷之推重王國維,批評疑古派乃“過渡時期一種破壞任務,未足以語建設”,還重要 是學術方式之爭(注:魏建猷:《中國古史研討之將來》,《無錫國專年刊》,1931年上冊。);高君仁引申發揮錢基博的《本日之國學論》,著力駁斥胡適“擴年夜研討 的范圍”、“留意系統的收拾”、“博采參考比較的資料”這國學研討三年夜主張,認定此乃 文獻之路,不解決最基礎問題。因為,“研討國學者,所負之任務,在恢復中華平易近族創造文明 的才能與精力”,而這種德性之路,需求體貼與領悟,更需求同情與崇奉。結論是:“當此 時也,奮臂一呼,振起絕學,豈非吾輩之責乎!”(注:高君仁:《研討國學者所負之任務》,《無錫國專年刊》,1931年上冊。) 值得留意的是,無錫國專師生的這種文明尋求,獲得了東南諸多學界名人的鼎力支撐。《 無錫國專第十屆畢業刊》上,刊有章太炎、蔣維喬、陳三立、柳詒徵、李本源、陳衍、吳梅 、姚會議室出租永樸、胡樸安、陳鐘凡、陳柱等人的賀詞(注:《無錫國專第十屆畢業刊》(非賣品),1933年5月。)。至于具體內容,不過乎“含英咀華”、“ 溫故知新”、“修己治人”等,雖說不出更高超的理論,可這畢竟表白了一種情緒與傾向: 即對抗新文明,反對割裂傳統,強調“國學”研討還包括“檢束身心,砥礪操行”,以及“ 君子心,救平易近命”的特別效能。 五、以“文章”為中間 作為理學家的唐武功,雖然著作甚多,且曾經聲名顯赫,其實缺少獨立的理論思慮,只能 說是“躬行正人”;因此,在現代中國思惟史上,遠不及章太炎、馬一浮主要。所謂“其治 經 漢、宋兼采,合考據、義理而一之”(注:陳衍:《茹經室文集三編序》,《茹經室文集三編》,舞蹈場地1938年刊本。),基礎上是客套話;卻是暮年的講學實踐,更值得稱 道。 沒有幾多出色理論表述的唐武功,極為關注學生的人格培養與品德陶冶,因“學問之道, 首重操行”。據唐師長教師稱,其以“檢束身心,砥礪操行”為講學主旨,并非始于無錫國專; 出長上海工業專門學堂時,便“每于禮拜日集諸生講經并修身立身大體”(注:《上海路況年夜學武功堂行奠定禮記》,《唐武功教導文選》,第297~299頁。)。這般以孔門學 說為基礎,以宋明年夜儒為榜樣,幾十年“傳道授業解惑”,本來應該年夜有成效,可令人迷惑 的是:千余學生中,“文史方面有成績的當然不少,但竟舉不出一位研討宋學而有成績的校 友”(注:黃漢文:《記唐武功師長教師》,《無錫國專在廣西》。)。跟這直接相關的,還有別的一段話:“為什么國專出來的學生,普通還能寫寫文章 ,這和唐師長教師的陶冶有關。”(注:楊廷福、陳左高:《無錫國專雜憶》,《文教資料》,1982年7~8期。)換句話說,一個修養很深的理學家,竟教出一批能文章的文 史專才。 這般局勢,除了時世遷移,理學之接收與傳播年夜受限制,還與唐武功的教學主旨與方式年夜 有關聯。《茹經師長教師自訂年譜》有云:“余向主品德教導,迨閱歷世變,始悟性格教導為尤 急。”若何實現“性格教導”?唐師長教師的思緒頗為奇異,即借助于文章的閱讀與寫作,完成 學生的人格塑造:“居今之世,傳授國學,必須選擇文章之可歌可泣足以感發人之性格者, 方無益于世道也。”(注:《茹經師長教師自訂年譜》,第98頁。) 幾乎一切的老校友,回憶起無錫國專來,都會集中在如下四點:修心養性;專書教學;書 聲朗朗;作文比賽。以“文章”(而非普通意義上的“國學”)為中間,借助“熟讀精審,循 序漸進,虛心涵詠,切己體察”的“十六字訣”,既實現“性格教導”,又完成學業訓練。 這與現代年夜學分門別類的課堂講授,自是年夜有差異。 所謂“學者欲窮理以究萬事,必讀文以求萬法”(注:《國文經緯貫通年夜義自敘》,《唐武功教導文選》,第188頁。);或許“讀文一事,雖屬大道,實可以 涵養性格,激勵氣節”(注:《無錫國專校友會春季年夜會訓詞》,《唐武功教導文選》,第313頁。),單是究查其與程朱理學的離合,在我看來,還遠遠不夠。因唐文 治這般立說的深層緣由,乃直接針對五四新文明人之排擠白話寫作。無錫國專請求學生在抑 揚頓挫、緩急輕重的誦讀中,玩味文章的起承轉合,以及文氣的陰陽清濁,長久地沉醉于詩 文的境界中,而后豁然開朗,一通百通。這般教學,從內容到方法,都與桐城文派年夜有關聯 。實際上,唐武功的誦讀與作文,受早期桐城大師吳汝綸的影響很深,這一點,《茹經師長教師 自訂年譜》中有明確的表述。 無錫國專的傳授,頗有以能文著稱的(如陳衍);至于唐武功自己的文章,倒不見得非常精 彩。錢基博為唐武功《茹經堂外集》作序,稱自從參加無錫國專事業,“乃得時時親接其言 論,然后知師長教師躬行正人,不徒沾沾詞章記誦之末”(注:錢基博:《茹經堂外集序》,《中國現代學術經典·錢基博卷》,第930頁,石家莊:河 北教導出書社,1996年。)。以“躬行正人”相許,天然是極高 的評價;可此中似乎還蘊涵著另一層意思,即對唐文評價不高。1932年無錫國專學生集資鉛 印錢基交流博的講稿《現代中國文學史長編》,1936年上海世界書局出書增訂本時“資料增十之 四,改竄及十之五”(注:參見錢基博《現代中國文學史》,第509頁,長沙:岳麓書社,1986年。),可二書均只字未提唐武功的文章。這與同在無錫國專任教的陳柱撰 寫《中國散文史》時,專門表揚“吾師唐蔚芝師長教師”之“以古文為全國倡,性格文章,均近 歐陽修”(注:陳柱:《中國散文史》,第310頁,上海:商務印書館,1937年。),構成極為鮮明的對照。 與錢基博態度附近的,還可舉出被唐武功奉為上賓、高價聘請的陳衍。在《茹經室文集三 編 序》中,陳衍鼎力稱許唐武功“晚講學鄉邦,于舉世不悅學之日,獨以通經致用為最基礎要圖 ”,并說起“其作為文章,于常日讀書見事所得力,遇題而擺佈逢源”。不說才思與學識 ,而凸起“益以數十年宦海世途之閱歷”(注:陳衍:《茹經室文集三編序》。),其實也是對唐的文章不太以為然。錢鐘書《石 語》中記錄下陳衍這么一段話,可以幫助我們清楚時人的真實設法:“唐蔚芝學問文章,皆有紗帽氣,須人為之打鑼喝道。余作《茹經堂》三集序駁姚惜抱考訂義理詞章三分之說,而 別失事功一類,即不以文學歸之也。”(注:錢鐘書:《石語》,第43頁,北京:中國社會科學出書社,1996年。) 理學不如馬一浮,樸學不如章太炎,就教學連文章也都不被陳衍等文壇宿將看好的唐武功,其重要貢獻在教導。作為教導家,唐武功有目光,有膽識,有恒心,其獨力支撐很不時尚的無 錫國專,為二十世紀中國高級教導留下另一種能夠性,值得尊重與同情。 對于二十世紀中國教導來說,1950年是個關鍵的年頭,不只無錫國專消失了,無數個性鮮 明的私家學校都不復存在。這一年,梁漱溟曾上書中心,建議設立平易近間的中國文明研討所 (注:《一九五○年向領導黨建議研討中國文明,設置中國文明研討所之草案》,《梁漱溟全 集》第六卷,濟南:山東國民出書社,1993年。),熊十力則曾盼望恢復三個瑜伽場地私家講學機關:歐陽竟無創設的支那內學院、馬一浮掌管的智 林圖書館,以及梁漱溟執掌的勉仁書院,目標是“存舊學一線之延”(注:參見熊十力《論六經》之“結語”,上海:年夜眾書局,1951年。)。這般低調的申辯, 仍未能獲得諒解。 此后的很長時間里,私學被徹底取締,思惟年夜一統的局勢日益生硬。 進進八十年月后,私家辦學逐漸放開,可行動非常艱難。好比,中國文明書院至今未能正規辦學,籌劃已久的無錫國專復校,看來也盼望迷茫。概況上各種平易近辦高校敏捷發展,學生數量激增,但缺了唐武功當年孜孜以求的“君子心,救平易近命”,畢竟是一種很年夜的遺憾。 退一個步驟說,即使做不到“君子心”,也無法“救平易近命”,若能在“繼絕學”方面有所貢獻 ,也都值得嘗試與鼓勵。